“凯撒的归凯撒”——莎剧《尤利乌斯•凯撒》“谜团”解析

发布时间:2018-05-18 10:30浏览数:1228评论数:0 收藏

《尤利乌斯·凯撒》(以下简称《凯撒》)是莎士比亚的罗马剧之一,剧中凯撒荣归罗马,权势如日中天,共和派贵族布鲁图斯受嫉恨凯撒的凯歇斯欺骗,参与了谋刺凯撒的阴谋,导致城邦内乱,生灵涂炭,自己与凯歇斯也在凯撒的支持者安东尼和义子屋大维的联合打击下兵败身亡。

历史上的凯撒文武双全,战功赫赫,极为戏剧性的一生为文学家提供了许多绝妙素材。以莎士比亚的生花妙笔,成就远不及凯撒的亨利五世都能熠熠生辉宛如战神,在刻画凯撒时,完全可以把他塑造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论功业堪与奥林匹斯山诸神比肩的伟人。但《凯撒》里出现的,却是一个年老体弱、迷信固执、耳背且患有癫痫的男子,与人们印象中的凯撒显然相去甚远。莎士比亚为什么刻意对凯撒做“降格”处理,确实耐人寻味。

参加刺杀凯撒行动的贵族中,布鲁图斯得到了莎士比亚的着意刻画。在刺杀之前他是一个有口皆碑的道德君子,深谙世事的凯歇斯认为,只有拉他下水,才能让这场刺杀行动名正言顺,可见布鲁图斯在罗马扮演着道德风向标的作用。但布鲁图斯本人却为是否参与行动产生了巨大的内心冲突。因为凯撒是他的挚友、庇护人,对他恩重如山,而且他尚不能从凯撒的言行中,找到刺杀他的充分理由。主要因为凯歇斯的诱导,布鲁图斯踏出了决定性的一步,自认为参与刺杀行动能消除凯撒称王奴役民众的可能性,实则给他想保护的城邦带来了灾祸。

凯撒之死是西方历史上一个极其重大的事件,它不仅改变了罗马城邦的命运,也改变了那些如若凯撒在世,即将划入罗马版图的小国邦的命运。作为当时罗马最重要的领导者,凯撒无论在元老院、还是在军中,都享有无上权威,追随者甚众。谋刺这样的人,应当难如登天,但在《凯撒》里,一个鲁莽决定、不时走漏风声、人手不足、仓促实施的阴谋,居然一击而中,给凯撒作为征服者的一生粗暴地划下了句点。假设莎士比亚有心体现罗马城邦政治的波诡云谲,为何不将这个阴谋的计划与实施写得滴水不漏,这样一来好揭示阴谋者们的阴险歹毒,二来好维护凯撒的光辉形象,不致让人觉得他因此丧命是自身失察所致?《凯撒》里的遇刺的英雄绝非“完人”,莎士比亚也从不塑造“完人”。他笔下的凯撒之所以遇刺,是纯属他人恶意伤害,还是他本身确有过失招致了横祸?到底是“外因”还是“内因”该为他的死负主要责任?

此剧虽题为《尤利乌斯·凯撒》,凯撒在遇刺之前出现的场合与台词也不多,相比之下拥有大量独白的布鲁图斯似乎“更像是”主角,那么莎士比亚为何不将此剧命名为《布鲁图斯》?他在《麦克白》里同样描写了行刺国家最高领导篡夺权力的人物,那场行刺同样使国家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剧名正是造成一切混乱与破坏的凶犯之名,为什么对《凯撒》要做特别处理?

这些都是研究此剧的学者们认为有必要厘清的问题。

张源   专家简介

《凯撒》里对这位罗马大将的描写不仅有违文艺复兴时期的主流,也有违“凯撒神话”自诞生以来的整个文学“造神”传统,虽“取材”于普鲁塔克,却意味迥异。年老体衰、兼有残疾与性格缺陷的“凯撒”冷不丁被剥去了英雄的铠甲,从“身后声名”的天顶一下子跌到了历史的最低点。这样的塑造与莎士比亚的政治意识有着密切的关系,表现出了他对政体的“疾病”与“失序”,[1]以及都铎王朝关于“国王的两个身体”(King’ s Two Bodies)的信条,使君王的人身(physical body)与政体(the body politic)获得了一种象征性关联的理解:王者身体的“疾病”,直接隐喻了政体的“疾病”与“失序”。

《凯撒》中展现给我们的主人公,乃是一个身体与道德力量都在衰败之中的暴君,[2]专制君主(凯撒-伊丽莎白)正在老去,王政处于“衰败之中”,这反过来恰可解释莎翁笔下的“凯撒”何以是年老体衰、迷信虚妄,兼有残疾。此外,在剧中还能看出莎士比亚所处时代的政治环境如何影响了他的戏剧创作:凯撒无嗣,伊丽莎白无子。凯撒宠爱安东尼,伊丽莎白宠爱埃塞克斯。凯撒迷信,都铎与斯图亚特王朝的君主每年都要以手碰触瘰疬症(此病名为king’s evil,旧时迷信此症经国王一触即能痊愈)患者,以治愈他们的顽疾。[3]

莎士比亚塑造的凯撒有“一只耳朵是聋的”,并第三人称“凯撒”来指称自己,凸显了凯撒本人与作为公众大人物的凯撒之间存在的鲜明对比。他向安东尼评价凯歇斯时说,“我是告诉你什么样的人可怕,并不是说我怕什么人。因为我永远是凯撒。”紧接着又说,“到我右边来,因为这一只耳朵是聋的,实实在在告诉我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凯撒左侧耳聋这一细节不见于普鲁塔克以及其他古典出处,几乎完全解构了凯撒具有全能的、超人力量之神话。诗人安排这个细节的用意可能是:一个人要和事实(即他当前这个个体及其个性)保持联系,否则他对于自己来说都将是一个神秘的传说。‘真实的凯撒’(the real man Caesar)在伟大的‘凯撒神话’面前消失无踪了。他忘记了自己事实上是怎样的,只知道那个名为凯撒的巨大的传说中的力量。仿佛出自某种超越或在其意识背后的力量,他用第三人称谈论着凯撒,他成了自己的‘守护神’(numen)。”[4]

在“凯撒遇刺”一场,凯撒对众人强调自己的过人禀赋:“我像北极星一样坚定,它的不可动摇的性质,在天宇中是无与伦比的。天上布满了无数的星辰,……只有一颗星卓立不动。在人世间也是这样,……只有一个人能够确保他不可侵犯的地位,任何力量都不能使他动摇,我就是他。”话音刚落便被凯歇斯等人乱刀刺死,让莎翁在该剧中的讽刺意味愈发显豁: 君主和我们一样信奉关于君主的神话,而他承载着那个神话的“身体”只是会腐朽的凡胎,这个凡胎除了会穿英雄的铠甲,有时也会穿睡袍,还会被刺伤,会流血,会死。

台上的“凯撒”走下神坛,在位的王者(伊丽莎白)正在老去,民众对君主的态度在向历史低点滑动。到底是莎翁在迎合民意,还是反映民意,已经难有定论,但必须承认莎士比亚的“杜撰”确有过人之处。1599年“凯撒”在台上被象征性地诛戮,仅四年之后,詹姆斯一世“以帝王之尊”被迎入伦敦,伦敦竖起一道道凯旋门,饰以罗马诸神的塑像和拉丁铭文,此外各种纪念币与纪念章、各种颂文与宫廷假面剧中都将他描述为“英国的凯撒”,[5]莎翁的《凯撒》也随之重新登台,斯图亚特王朝显然对此剧的政治讽刺意味警惕不足:1613年,在詹姆斯一世治下(1603—1625),此剧竟然在宫廷演出。[6]莎翁神乎其技,在舞台上演绎历史,也用舞台塑造了历史。

 

参考文献:

[1] Charney, Maurice. 1961. Shakespeare’ s oman PlaysThe Function of Imagery in the Drama.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p. 41.

[2] [3] Wilson, Dover. 1955. “Introduction to N. C. S. Julius Caesar”, p. xxv. 转引自The Arden Shakespeare: Julius Caesa. Sixth edition.  edited by T. S. Dorsch. London: Methuen & Co LTD. P. xxvii, p. 29.

[4] Dowden, Edward. 1969. “Shakespeare: A Critical Study of His Mind and Art, 1875”. in Shakespeare: Julius CaesarA Casebook. Edited by Peter Ure. London: The Macmillan Press. p. 33.

[5] Kahn, Coppelia. 1997. Roman Shakespeare: Warriors, Wounds, and Women.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p 5.

[6]梁实秋译,2002,《理查二世》译者“序”,《莎士比亚全集》(16):10。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

 

来源:张源,2014,莎士比亚的《凯撒》与共和主义,《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3):4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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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磊  副教授 专家简介

公元前44年3月15日,以布鲁图斯(Brutus)、凯歇斯(Cassius)为首的一伙罗马贵族刺杀了凯撒,深远影响了罗马历史进程。后人对此褒贬不一,有人赞美布鲁图斯是共和自由的捍卫者,声讨凯撒是危害自由的僭主;[1]也有人赞美凯撒是真正的王者,认为布鲁图斯十恶不赦,例如但丁(Dante)就将布鲁图斯、凯歇斯和犹大一同放在地狱的最深处(《神曲·地狱篇》第三十四章)。刺杀凯撒是否正当,莎士比亚的态度初看上去相当含混。

在凯撒倒地的瞬间,一位叛党成员高喊:“自由!解放!僭政死了!”(Liberty! Freedom! Tyranny is dead!)(3.1.78)。这句口号表明,叛党之所以刺杀凯撒,是因为凯撒侵夺了罗马人的自由,使罗马人都臣服于他的僭政/暴政。但是,在莎士比亚笔下,并非所有人都把凯撒视为僭主,凯撒本人的表现也不像典型的僭主。王与僭主的根本区别在于德行。

莎士比亚是以留白式的笔法,通过凯撒三次短暂而神妙的出场,让我们去想象凯撒其人其德。

布鲁图斯是剧中德性最充沛的角色,几乎被所有人赞誉为“高贵的罗马人”(1.2.62;3.1.126;5.5.69),莎士比亚借他之口间接地赞美了凯撒。第二幕第一场,布鲁图斯在花园独白中沉思着“必须让凯撒死”,但旋即又说:“讲到凯撒这个人,说句公平话,我还不知道他曾在何时一味感情用事,不受理智支配”(2.1.19-21)。布鲁图斯业已是一个理性胜过感情的典型人物,他居然赞美凯撒的理性!

结合凯撒剧中的言行来看,凯撒的理性体现于多个方面,譬如他不畏死亡的勇敢(2.2.32-37),他审判时的公正无私,不会被谄媚和哀求打动(3.1.35-48),以及他对布鲁图斯天使般的爱(3.2.179)。在布鲁图斯看来,活着的凯撒堪称没有缺陷的完人、没有污点的义人,而他决心杀死凯撒,“不是因为他现在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而仅仅是因为“照他现在的地位要是再扩大些权力,一定会引起这样那样的后患”。也就是说,他下决心刺杀凯撒是基于一种可能性,即接受王冠的凯撒可能会滥用威权成为僭主。暂不管这一可能性是否成立,莎士比亚借由高贵的布鲁图斯给了凯撒至高的赞美。在另一个时刻,凯撒甚至被奉为美德的化身。3月15日的早上,逻辑学家阿特米多勒斯(Artemidorus)想把一封信交给凯撒,提醒他小心叛党,他说,“我一想到美德逃不过争胜的利齿(virtue cannot live out of the teeth of emulation),就觉得万分伤心”(2.3.12-13)。

这些零星的证言提醒我们,凯撒的统治绝非暴虐的僭政,而是有美德的王者之治。当凯歇斯诱惑布鲁图斯反对凯撒时,他并没有提到凯撒的任何过失或暴虐之举,只是说,凯撒原本和他们一样是人(甚至论身体的强健还不如他们),布鲁图斯的“名字”和凯撒的“名字”原本一样伟大,而凯撒现今“征服了这广大的世界,独占着胜利的光荣”,“我们这些渺小的凡人只能在他巨大的双腿下行走,四处张望,为自己寻找不光彩的坟墓”(1.2.130-131,134-137)。简言之,凯撒独占了所有的荣誉,剥夺了热衷荣誉的罗马人追求荣誉的可能。凯歇斯的长篇说辞听起来似乎正是出于阿特米多勒斯所说的争强好胜的嫉妒之心( emulation),而安东尼在剧末也明确地说,除布鲁图斯以外,所有叛党都是因为“嫉妒伟大的凯撒”(5.5.70-71)而下的毒手。

在普鲁塔克的《凯撒传》中,凯撒免除了护民官的职位,引起了平民的不满,他们“把念头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