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口译规范化研究

发布时间:2018-07-05 10:41浏览数:948评论数:0 收藏

特邀主持人(董晓波教授):法庭口译指在审理案件过程中由法院提供的翻译服务,或指在诸如法庭和律师办公室进行的法律程序和行为的翻译。但我国目前在法庭口译人员的筛选标准、法庭口译的操作程序和法庭口译质量评价上尚无章可循。因此,本平台特邀请三位专家对此问题进行探讨,他们是南京师范大学的董晓波教授、中国政法大学的沙丽金教授和广东外贸外语大学的余蕾老师。

沙丽金教授在中国政法大学通过模拟法庭建设,系统设计、建构了《法庭口译》课程。沙教授认为,在诉讼活动中,法庭口译的设置应该是基于对语言权利、诉讼权利的尊重和对司法公正的价值追求。

余蕾老师有超过十年从事法庭口译的实践经验,她认为,作为口译的一种特殊形式的概括口译(summary interpreting)与我国现阶段的法律制度、庭审制度以及庭审语境下其他参与人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要杜绝被动概括口译,必须要消除制度性的制约因素,比如通过立法明确口译员的角色定位、与司法界交流沟通逐步统一对口译准确性标准的细化认定,等等。

董晓波教授是国内较早从事法庭口译研究的学者,其《法庭口译》(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出版社,2011版)一书是国内第一部由中国学者编著的相关领域经典著作。董教授认为,伴随着“一带一路”倡议的深入推进,来华长期居住的外国人必将越来越多,涉外案件也日益增多,外国公民在我国的合法权益受到我国法律的公正保护,其违法行为也应相应地受到法律公正的制裁。我国法庭口译制度的构建与人才培养,必须本着从中国国情出发,并与国际惯例接轨的原则来确定。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在法庭口译中规范化的丰富经验,无疑可以为我们提供借鉴。

沙丽金  教授 专家简介

法庭口译——基本概念与理念

法庭口译的英文是court interpreting。根据中文词义,“法庭口译”容易被理解为仅指案件庭审过程中的口译活动。在法律语言学界的学术研究中,法庭口译既指庭审过程中的口译,也指其他与诉讼相关的法律语境中的口译,例如在律师事务所、看守所、监狱等场所进行的口译活动。在诉讼活动中,法庭口译的设置应该是基于对语言权利、诉讼权利的尊重和对司法公正的价值追求。

法庭口译与语言权利

 法庭口译是尊重和保护语言权利的制度设计。语言权利是人权的内容之一,它指人们在社会生活中有选择使用某种语言的权利,有使用本民族语言的权利。那么在法律语境中,特别是诉讼过程中,诉讼参与人亦有权使用自己的母语或者选择自己熟悉的语言参与诉讼。人们的这种语言权利是具有法律依据的,该权利的法律依据既有国际公约,也有国内立法。

例如,《公民权利与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14条规定,“在判定对他提出的任何刑事指控时,人人完全平等地有资格享受以下的最低限度的保证:

(甲)迅速以一种他懂得的语言详细地告知对他提出的指控的性质和原因;……。”根据该条款的规定,诉讼参与人有权使用自己母语或熟悉的语言参与诉讼活动,而法院或者控方有义务为其提供翻译。

语言权利也在我国宪法中有所体现,根据我国《宪法》第134条规定:“各民族公民都有用本民族语言文字进行诉讼的权利。人民法院和人民检察院对于不通晓当地通用的语言文字的诉讼参与人,应当为他们翻译。”由此可见,法庭口译是诉讼参与人的权利,提供翻译是法院和人民检察院的义务。为了在诉讼程序中保障诉讼参与人的宪法权利,《人民法院组织法》第6条、《刑事诉讼法》第9条、《民事诉讼法》第11条、《行政诉讼法》第8条和《民族区域自治法》第47条等法律条文都有相关规定。法庭口译是诉讼参与人的语言权利,该权利不仅得到国际公约的承认,也得到我国宪法及法律的规制。

法庭口译与司法公正

法庭口译是司法公正的体现,并促进司法公正的实现。司法公正的要素是实体公正和程序公正。实体正义主要关注如何最好地分配和保护社会的实体性价值的问题,程序正义要求诉讼手段、诉讼方式具有正当性,诉讼参与人在诉讼过程中受到公平的对待,程序正义原则的基本功能和最终目的是保障人权。在刑事诉讼中,控辩双方处于对峙状态,追诉人通过聘请律师行使辩护权,推动公诉机关公诉职能的实现,从而促进司法公正,“保证被追诉人充分有效地参与诉讼并对裁判制作施加影响,以保障被追诉人的诉讼主体地位”。诉讼参与人如果不通晓诉讼所使用的语言,通过翻译能够在各个诉讼阶段进行沟通交流,特别是在审判过程中,在法庭口译员的帮助下有效地参与法庭调查和法庭辩论等诉讼程序。在刑事诉讼过程中,法庭口译是连接控辩审三方话语体系的纽带。法庭口译的设置既是程序正义的体现,保证了被告人的诉讼权利,也有助于诉讼活动的顺利进行和法院定罪量刑,从而实现司法公正。

法庭口译的经典案例

2012年的湄公河惨案是一起刑事案件,由昆明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六名被告人均为外国人或无国籍人,涉及三个语种,共有九名翻译,采取了两种翻译形式——交替传译和同声传译。借助法庭口译,庭审得以顺利进行,法庭对六名被告人做出了有罪判决。从法庭口译的角度看,该案件的特点是庭审中语种多、口译员充足、口译形式多样和控辩审三方沟通顺畅,该案件的法庭口译是一个成功的案例,在社会上和翻译领域都具有很大的影响。以下是有关该案件的法庭口译问题的新闻报道:

       2012年9月20日,湄公河中国船员遇害案在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公开开庭审理。昆明中院为糯康等6名外籍被告专门安排翻译,保障其各项诉讼权利。

昆明中院共安排6名傣语翻译和3名拉祜语翻译,保证庭审有序、高效进行。送达给被告人的法律文书,都有其通晓语种的译本。庭审时,2名傣语翻译和1名拉祜语翻译在法庭进行现场翻译,其余人员在后台进行同声传译。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举证质证、法庭辩论等阶段,主要由同声传译人员进行翻译,如有诉讼参与人未听清等特殊情况,则由庭内现场翻译人员再进行现场翻译,直至诉讼参与人充分理解。

同时本案将有泰国、老挝证人出庭。在证人出庭作证阶段,由现场的泰语、老挝语翻译将证人作证内容翻译成汉语后,再由傣语、拉祜语同声传译给被告人。

昆明市中院有关负责人表示,同声传译和现场翻译结合,使被告人能够充分理解庭审内容,有效地保障了其诉讼权利。

(新闻来源:http://www.chinanews.com/fz/2012/09-20/4200090.shtml

 

参考资料:

Mikkelson, H. 2000. Introduction to court interpreting. UK: St. Jerome.

谢佑平,《刑事司法程序的一般理论》,复旦大学出版社,2003。

肖平铭、左功叶,《论刑事辩护制度的目的》,江西社会科学,2000(2)。

《公民权利与政治权利国际公约》,http://www.un.org/chinese/hr/issue/ccpr.htm。

《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法院组织法》,http://www.npc.gov.cn/npc/lfzt/rlyw/2017-08/29/content_2027481.htm。

《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http://law.npc.gov.cn:8081/FLFG/flfgByID.action?flfgID=37326216&zlsxid=01。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https://baike.baidu.com/item/。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http://law.npc.gov.cn:8081/FLFG/flfgByID.action?flfgID=36698842&keyword=%E5%88%91%E4%BA%8B%E8%AF%89%E8%AE%BC%E6%B3%95&zlsxid=01。

《中国人民共和行政诉讼法》,http://law.npc.gov.cn:8081/FLFG/flfgByID.action?flfgID=36698822&keyword=%E5%88%91%E4%BA%8B%E8%AF%89%E8%AE%BC%E6%B3%95&zlsxid=01。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族区域自治法》,https://baike.baidu.com/it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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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蕾   专家简介

法庭口译中的概括口译现象

1. 概括口译的定义

Berk-Seligson教授在其经典法庭口译研究著作The Bilingual Courtroom: Court Interpreters in the Judicial Process中指出:法庭口译中最常见的三种口译模式(modes of interpreting)是同声传译、交替传译和概括口译(summary interpreting)(1990:39)。概括口译是口译的一种特殊形式,是指对源语的主旨大意进行归纳总结后再进行翻译,不是对源语进行精确的字对字翻译,是与完整翻译相对的口译形式。这一术语内涵与国内译学术语体系内变译研究中的“摘译”和“编译”两个术语概念之和大致重叠。一般口译中概括口译并不罕见,译界普遍也认可和接受在口译实践中可根据需要应用多种变译方法(王斌华2006:110-11;徐翰、许丽芹2008;周青 2005)。然而,一涉及到法庭口译,无论是法学界还是译学界,都对概括口译表现出了一致的警惕和抵制态度(Berk-Seligson 1990:39;Michelson 2004:49;杜金榜2004:162;李克兴、张新红2005:503;郑英龙、王智名 2010)。美国全国司法口笔译员联合会(National Association of Judiciary Interpreters and Translators, NAJIT)还专门发布了《概括口译立场文件》(Position Paper on Summary Interpreting),陈述其对概括口译的态度:

“The purpose of this paper is to explain why all interpreters and users of interpreter services should refrain from using summary interpreting in legal settings.

…, summary interpreting does not enter into the acceptable practices of a professional judiciary interpreter.” (NAJIT 2005)

国内外学界对待法庭口译中概括口译的抵制是基于法庭口译的特殊性,法庭口译是在司法程序进行中的口译行为,口译的质量可能会对司法程序的结果产生影响;特别是在刑事庭审中,口译的质量甚至可能对人的生命和自由产生影响,因此法庭口译最重要的质量标准就是准确性和完整性。而概括口译一定意味着在口译的完整性和准确性上让步,从这个角度看,抵制甚至禁止在法庭口译中采取概括口译的模式是一个很自然的结论。

2.概括口译的现实

但是实际上,法庭口译中的概括口译现象却是禁而不绝。从Berk-Seligson观察到概括口译是和同声传译与连续传译并列的第三种模式(1990:39),可知法庭口译中概括口译现象并不罕见。从Berk-Seligson的著作出版15年后NAJIT还特意发布了《概括口译立场文件》,可知法庭口译中的概括口译现象依然严重。在中国的涉外法庭口译实践中,概括口译现象也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杜碧玉2010;李克兴、张新红2005:434)。

对于中国涉外庭审中无法禁绝的概括口译现象,学者们几乎都倾向于归因为中国法庭口译门槛过低、口译员素质良莠不齐,而没有从该行为的发生机制进行深入研究,几乎一面倒地认为概括口译是口译员能力不足或不负责任的主观决策。笔者认为从这样的视角得出这样的结论,在逻辑上并不周全。“应该禁止”和“能够禁止”是两个概念,前者是一种主观要求,后者包含了对客观条件的考量。到目前为止,在对概括口译的认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