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疆界

发布时间:2018-07-19 15:19浏览数:3506评论数:0 收藏

20世纪文学批评理论引入文学研究,文学研究的领域不断扩大,文学作品中经典与非经典的界限变得模糊,文学的概念也发生变化,其指涉范围被极大拓展。围绕文学疆界日益扩大的现象所进行的各种讨论也吸引了学界的注意。学界对于如何判定文学作品的文学性以及如何评判文学研究的边界有截然不同的声音。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以捍卫文学研究的正统性而著称,他认为判断文学作品是否优秀的标准是美学,绝非政治和短期功利可以左右。美国文学史家爱莫瑞·艾略特(Emory Elliot)呼吁“审美”重新返回到文学批评中。而以美国批评家史蒂芬·格林布拉特(Stephen Greenblatt)和劳伦斯·布伊尔(Lawrence Buell)等为代表的学者在文学研究中结合历史、生态等学科,更新文学研究方法,形成新的文学研究范式,拓展了文学研究的疆界。探讨鲍勃·迪伦的音乐是不是文学、或然历史小说的叙事特征,以及刘宇昆的科幻小说《发条士兵》所展示的文学文类的变化,可以更加清晰地了解文学疆界的变迁,扩展对文学概念的理解,思考文学研究的疆界划分。

张剑  教授 专家简介

诺贝尔文学奖与文学的边界:鲍勃·迪伦的音乐是不是文学?

 

2016 年 10 月 13 日瑞典学院宣布鲍勃·迪伦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世界哗然。据说,75岁的迪伦一生只写过几本书,包括散文和诗歌合集《塔兰图拉》(Tarantula)和自传《编年史:第一卷》(Chronicles,Volume I),以及五本根据他的歌词改编的儿童图画书。他的签约公司是哥伦比亚唱片公司,而不是图书出版社。如果要找他的访谈录,据说你得去《花花公子》杂志,而不是以作家访谈著名的《巴黎评论》。这些质疑归根到底集中于一个问题:鲍勃·迪伦的歌词到底是不是文学?瑞典学院解释说,鲍勃·迪伦对美国民歌传统进行了“诗意的表达”,并且他的歌词是对荷马和萨福的“口头文学传统”的继承。从正面来看,瑞典学院在试图扩大文学的内涵和边界,认为诗与歌同源,诗本来就是歌。到底鲍勃·迪伦的歌词能不能算文学?他的歌词作品与美国当代的优秀作家,如唐·德里罗、乔伊斯·卡罗尔·欧茨、托马斯·品钦、科马克·麦卡锡、查尔斯·西米克、菲利普·罗斯等相比,是否具有独特的优势?到底鲍勃·迪伦的歌词仅仅是“顺口溜”?还是有它独特的文学性?弄清这些问题,有助于我们理解瑞典学院的选择,而不是仅仅把它理解为“对美国文学的侮辱”,或者企图“将欧洲的文学标准强加于美国”。

传统的“文学”概念主要来自对经典文学作品的归纳和总结。所谓的“经典”主要指那些长期被编入教科书或纳入学校教育、经过时间考验而流传至今的文学作品。这些作品包括小说、诗歌、戏剧、散文,但是肯定不包括歌词。它们一般都是“虚构”或“想象”的作品,在文体上也有别于科学论文和事实性写作。其主要特征是充满“想象力”和“情感”,语言具有很强的修辞性,有人将此描述为对日常语言的“陌生化”。

然而在20世纪 80 年代,随着英美文学研究领域所发生的巨大变革,经典与非经典的界限逐渐被打破,文学的边界也被大大拓展。在《重划疆界:英美文学研究的变革》(1992)一书中,美国批评家史蒂芬·格林布拉特描述了 20 世纪的批评理论被引入文学研究之后,文学研究的疆界被不断扩大的现象。文学研究不仅与历史、政治、社会学、心理学、人类学、生态学等学科进行嫁接,形成跨学科的研究范式,而且文学的概念也在发生变化,其指涉范围被极大地拓展。新近出版的英美文学权威教材《诺顿英国文学选集》(第八版)不仅仅包含了小说、诗歌、戏剧、散文,而且还包含了政论文、哲学论文、日记、游记、流行小说等等。与莎士比亚、弥尔顿、狄更斯等人一起被收录的,还有安娜·巴伯德、夏洛特·史密斯、菲莉西亚·希门斯等非经典作家,甚至还有哲学家约翰·洛克、托马斯·卡莱尔、政论家J. S.米勒等。现在人们所熟悉的女性作品、黑人作品、流行文学等也被纳入了文学研究的范畴,包括19世纪女性流行文学“蓝袜子”系列,多罗茜·华兹华斯的日记,以及反对黑奴贩运的政论文,等等。

如果这些类别的写作都已经被当成文学作品收录进英美权威的大学文学教程之中,那么鲍勃·迪伦的歌词为什么不能够被当成文学来阅读呢?应该说,瑞典学院的选择顺应了英美文学研究发展的大趋势。它将文学的范畴扩大到歌词是一个大胆的举措,但也是一个必然的举措。这里的关键问题,不是鲍勃·迪伦的歌词是不是文学,而是作为文学,它是否是优秀的文学?是否够得上诺贝尔文学奖?这需要我们走进迪伦的歌词,去仔细体会其中的内容和真意。

鲍勃·迪伦是他的时代的产物,他的意义在美国 60 年代风起云涌的反战运动、黑人民权运动、青年抗议文化中得以彰显。他的歌曲《风中飘散》是一首反越战、反歧视的歌曲,它批评当时的美国政府对民权遭到践踏和战争造成流血的事实视而不见。歌曲在一连串反问和质问中,表达了对暴力的抗议和对自由的渴望:“炸弹需要飞行多少年,才能被永远禁止?”“人们要在世间等待多少年,才被允许获得自由?”“还要有多少人死亡,他们才能明白已有太多人死去?”歌者遗憾地说,答案正在“风中飘散”。作为一个抗议歌手,鲍勃·迪伦为时代发声,表达美国人民的反战和革命诉求,同时他的歌也反映了时代的变化。

在 50 至 60 年代,美国青年人将抽烟、吸毒、同性恋、奇装异服等作为抗议手段,反对资本主义体制对他们的压迫,但他们的这些行为得不到认可和理解。《像个流浪汉》反映了一个从辉煌沦落到耻辱、从社会上层沦落到街头的女性,其原型可能是艾迪·塞吉维克(Edie Sedgwick)。这看上去是感叹世事无常,但实际上是让那些曾经风光的人们去体验下层人民的疾苦,去品尝人生的艰辛。“现在你不再那么傲慢地笑话那些沿街行乞,为了下一顿饭挣扎的人们了吧?”“流浪汉”形象是嬉皮士的抗议文化的缩影,从某种意义上,歌曲也表达了他们被边缘化而产生的愤懑:“没家的滋味,你觉得怎么样?没有回家的方向、也没人认识,像个流浪汉。”鲍勃·迪伦唱出了“流浪汉”的心声,因此成为叛逆青年的偶像。

 

鲍勃·迪伦的确有激进的政治观点,但他并没有成为继萨特之后的第二个因政治原因拒领诺贝尔文学奖的人。他的“沉默”曾经被政治化,因为他曾经说过:“扼杀一个叛逆者最好的方式,就是给他颁发一个奖项,至少好过使用监狱和坦克,正如在我们这个星球的某些地方此刻正在发生的一样。那些仍在为自由而反抗的人们,荣耀永远属于他们,自由与他们长存。”但是,过度的政治化也可能把鲍勃·迪伦庸俗化。《自由的钟声》(“Chimes of Freedom”)听上去是一首非常政治化的歌曲,旨在为失去自由的人们呐喊,但其实它并不是赤裸裸的政治宣传。歌曲描写了一个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场景,人们赶紧奔跑,回到室内。在电闪雷鸣之中,他们似乎听到了某种正面的讯息。但是,这“自由的钟声”为谁而鸣?歌曲的六个段落分别列出了它所关注的苦难的人们:战场的士兵和逃亡的难民、叛逆者和流亡者、善良者和心灵的守护神、聋哑盲人、受到虐待的母亲、不受法律保护者、到处流浪的人、在无言的路上寻找恋人的人、无罪但被扔进监狱的人、伤口无法愈合的人,以及所有迷惑的、被指控、被虐待、吸毒成瘾的人。迪伦在他的歌曲中使用了许多类似的文学手法:他不说,“我们质问,但没有得到答案”,而说“答案在风中飘散”。他没有叫嚷“无家可归、到处流浪有多么痛苦”,而是为此找到了一个贴切的形象——“滚石”。他的思维是诗歌的形象思维,而不是一般的逻辑思维;他的语言是诗歌的想象语言,而不是一般的实证语言。像所有艺术一样,他的歌曲暗示,而不是直说。正如斯普林斯汀所说,“猫王的歌解放身体,迪伦的歌解放心灵”。

其实,迪伦的多数歌曲并不涉及政治,像其他歌手一样,他善于歌唱爱